徐莞
徐莞是一位85后。她是小镇姑娘,也是「长女」和「姐姐」,人生信条是「靠自己」——从小学习勤奋刻苦,靠自己的努力,考上985大学走出小镇。大学毕业后来到北京,在当时还人才济济的媒体行业崭露头角,一点一点在北京立足。27岁那年,她和男友决定一起买房时,双方家长没有给任何支援。32岁,因孩子上学需要,她又购入了一套学位房。
徐莞是编辑部为数不多在北京拥有两套房产的人,但她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更加的富足和安全——因为,她内心里对于房子的一个终极诉求至今仍未实现。
以下,是徐莞的讲述——
我是2014年买的房,当时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,一个推手,就是我不想再租房了。
从2008年到北京实习,我搬了可能有10次家,每次搬家的理由都非常莫名其妙,最后一次搬家尤为难受,那时候我在单位附近找了一个很满意的一居,住进去之后仅仅一个月,房东就说要卖房。
我当时真的崩溃了,花了半个月才把房子收拾好,刚请完朋友来吃饭,就又要搬家。跟对方对峙的时候当场就开始哭,并臭骂他,他就说嗯,这样,我赔你一千多块钱。我真的被他气到了,当时就发了个朋友圈,大概意思就是,来北京搬了好多次家,从来没有哪次搬家像这次这么屈辱。当时心里就想,哪怕是在南六环有个蜗居也可以,都不用受这种气。
2014年底,我就冲去看房了。当时,我和男朋友手上只有50万,买不到什么好的房子。我们看了很多位于城市边缘的二手房,看得很疲惫,也很绝望,有个朋友给我们推荐,说回龙观有个新盘,我们可以留意一下。我给售房小姐打去电话,对方说,房子现在都已经卖出去了,参加选房的人也远远超过了房子的套数,每个人已经交了2万块钱的选房费,但她留了一线希望给我们,说如果你们想买,就到现场来捡漏,说不定能捡上。
现在可能很难想象那种场面,在一个郊外的酒店售楼处,真的是人山人海,堪比春运的火车站。我也是第一次进入这种选房现场,一边小心翼翼各种观察,又带着一点小兴奋。大家被一个一个叫号,叫到了就进去选房,时间只有几秒钟,买定离手,赶快下一组。
你能看到房子被不停卖出去,每卖一套会用小红旗标注,还没轮到我,基本是一片标红,只剩下几套房。我本来以为自己没戏了,但售楼小姐突然跟我说,有机会了,有几套房被别人放弃了,你们快进去看一下,我们就赶快进去,进去之后就发现,除了最贵的次顶层,就剩下一楼的两套房,一东一西。
因为手上的钱很少很少,我们挑了最便宜的一楼,我们当时完全没想那么多,就只想要有个住的地方,那个房子买的时候还是一片荒地,什么都没有,离我爱人上班一个小时,我一个半小时。房价3万左右一平,90平总价280万,首付80万,有30万是借的。
没想到,等我们2015年住进去之后,房子因为离西二旗只有3站,乘着大厂上升的东风,房价开始一路上涨,涨到了4万、5万、6万,甚至最高的时候到过7万。
我很喜欢这套房子。还记得刚搬进去时,我养了好多绿植,我爸来北京玩看到就说,哎呀,人都养不好,养这么多植物干嘛?他是一个特别嫌麻烦的人。我当时就很严肃地跟他说,爸,这是我家,这是我的房子,请你允许我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来打扮它。我爸后来就再也不讲那种话了。
这间房子可能是一个标志,在我的成长环境中,我爸妈还是比较强势的,对我的要求很多,但住进这个房子后,我会觉得,我长大了,不用再受父母的管束,这是我的空间,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,其他人也没有什么资格去发表意见。房子可能是这种意义吧,好像是一种成人礼一样,我终于可以跟我的原生家庭切割开来了。
刚住进去前两年,我真的很开心。房子空间够大,后来有两条地铁也很方便,邻居也基本都是在大厂工作的人,很好沟通。整个小区环境也很好,春天的时候有很多榆叶梅,春夏交接的时候还有很大片的鸢尾,甚至还有过石蒜,黄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很漂亮,秋天能看到特别多枫叶,苹果树上挂着满满的果子,也没有人摘。
2018年,我有了小孩,因为要迎接公公婆婆跟自己爸妈轮换来带小孩,家里开始变得混乱嘈杂。孩子是侵入型的生物,家里会越来越多小孩的东西,小孩的书桌、小孩的玩具、小孩的露营车,这里也是小孩东西,那里也是小孩东西。有时候午夜梦回,我会感慨,从搬进来到孩子出生,我自己真正拥有这个房子的时间也不过就短短的三年。
对于房子,我一直有一个执念,就是很希望拥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房间。小时候一大家人住一起,爸爸妈妈爷爷奶奶,还有我跟我弟弟,我就是跟奶奶睡一个房间,从来都没有自己的房间。
以前我听说,我们有个同行,她会开房在外面写稿子、写书,因为不想被别人打扰,当了妈妈后我很能理解她,这是一种很真实的心态,当你越没有独立的空间时,就特别想要有个自己的空间,午夜梦回我最大的感慨就是,怎么过着过着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
有孩子之后,你还必须面对一个紧迫的需求——学区房。因为我们小区对口的小学实在不怎么样,所以我们也不能免俗地进入了学区房的世界。
在我们小区,大厂的爸爸妈妈对小孩的教育期望很殷切,他们的小孩大多都去了海淀上学,还有人搬到了西城,一个很直观的表现就是,一到幼儿园中班和大班的时候,老师会发现班上的小孩就少了,因为大厂家长们已经带着孩子搬走了。
我一开始也会被卷到的,看着大家送小孩去更好的学校,内心肯定会有一点慌张,就觉得自己是不太称职的家长。但是后来我觉得,能力有多少,那就去做多少事情吧。东拼西凑,到处借钱,去海淀住破小,我觉得我在心理上接受不了,我不想做那种无限责任的爸爸妈妈。
今年下半年开始,我的孩子要上小学了,2019年,我们在朝阳区买了一个很小的学位房,40平。在我现在住的小区,像我这样要搬到朝阳去的,非常少见,至少我没见过。
这套学位房大概320万,我借了不少钱,还为此背上了每个月6000元的房贷。但当时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大的压力,一方面这套房子出租的租金刚好可以覆盖房贷,另一方面,那个时候和很多人一样,我们对于房子还有一种信仰,坚信房子是永久上升的资产,特别是北京的房子,我们还坚信学区房一定会一直存在。那时候我们不仅自己买房,还会拼命催促身边的人买房。
现在五年过去了,我的女儿也到了上学的年纪,那套学位房的房价不仅没有上涨,反而还跌了一点。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,房价也回到了大概不到6万的状况。我想,这一年多的房价波动对普通人最大的影响应该是——让我们放弃对房产的投机心理,回到房子本身,去思考「房子到底是什么」。
我的第一套房子从账面上看,确实是翻倍了,但这对我来讲确实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。因为我需要居住,目前没有任何卖掉它的打算,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变现,所谓的翻倍也只是它字面的意思,我是没什么实感的。而这一波房价的波动,也让我变得更加谨慎,短期内我也不会再去置换大的房子,因为我不想再背新的债务了。
但有一些钱,我也不会去省。孩子读小学后,我们一家会搬去朝阳,我会让家里老人去住那套我们自己买的学位房,然后我会再在同小区租一个大点的房子,这样,我就又可以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了。
一开始我爸妈也不理解,为什么要分开住两套房子,每个月多花几千块钱,但我跟我爸妈说,我的情绪价值值这个钱,有一个独立的空间,我可以更好地工作和生活,我还可以赚钱,他们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。
我一直都有个习惯,刷手机时看到那种关于房间设计的,喜欢就存下来,不知不觉都存了很多。至于那间只属于我的房间,我希望它是一个窗户特别大,阳光特别好,书架特别多,有很舒服的椅子,我就坐在那,看书或者发呆,很简单,没有很华丽的装饰,但是一定要那个空间,它是明亮的,是我自己的,别人都不要侵入——这就是我心中理想的房子,希望我可以很快拥有它。
徐莞居住小区里的风景。
临安
临安可能是编辑部最节俭的人。他的节俭像一种修行和行为艺术——每月花费不超过3000元(其中还包括给妻子买礼物),他会在办公室用电热锅煮一整颗西蓝花当午饭,会带着小板凳乘地铁,有时还会骑行和跑步上下班。
这一切,或多或少,都与一个买房的决定有关。
以下是临安的讲述——
其实,我应该算是北京房产的受益者。
我是1987年出生的。我发现,你什么时候出生,通常决定了你未来某段时间的人生际遇,也决定了我们将遭遇怎么样的现实。因为大部分人活得比较线性,比如25岁到30岁之间,可能会结婚、买房、生娃,我说的是一个相对普遍状况。那么我们1987年出生的人,就很容易在2012年到2017年之间考虑买房这件事,像我就是在这个期间买了第一套房,当然,这要感谢我的父母。
2015年,我父母看我已经交了5年社保了,有买房资格,北京房价也涨起来了,他们就出钱,给我在北京买了一个40多平的一居室。
当时,我对买房这件事还完全没有概念。因为爸妈都是很节俭的人,所以我从小对钱有一种严重的匮乏感,这就导致我自己赚钱后,会控制不了地乱用和消费。买房的时候,我已经工作6年了,但没有任何储蓄,信用卡还欠着钱。那时候我在一家报社工作,收入不低,住的也一点都不奢侈,和别人合租,住的是十几平米一个房间。钱都花在哪里了,我自己都没什么概念,就这么说,那时候我喜欢玩英雄联盟,我有英雄联盟所有的皮肤。
因为手上没有钱,我对房子也一直没什么概念,就感觉这件事离我很遥远。毕业几年后,我身边陆陆续续有同学和朋友买房子,我有时候因为选题去采访他们,我的心情怎么说呢,心如止水,心里甚至觉得他们有点傻。
我记得很多年前我同学在北苑买了一套房子,每平米3万,北五环边上那会简直是一个旷野,我为了走到他家,踩了几百米的泥巴路,当时确实觉得有点嘲笑,最近几年我又去了一次,那里一切都不一样了,又有地铁,又有商圈,还建得特别好,房子都是七八万一平米。
我的那套小房子也经历了这样的涨幅。那套房子买的时候,单价四万多一平米,之后就赶上了几波上涨,价格最高的时候达到了近9万一平米,那是一个多么狂热的年代,那种不真实的感觉,我每天都会刷一下链家,做梦都是笑着的。
这种时候,人很容易膨胀,心中会产生很多欲望。我就膨胀了。
当时,我被编辑部派去做「环京楼市」这么一个选题,北京的房子涨得遥不可及,大家就往环京买,那个时候出现了很多概念——环京城市纷纷封自己为北京的北大门、南大门、西大门、东大门,只要抢占了这个概念,那个地方的房子就会涨,以至于有好几个地方在争当南大门。
我为了体验式采访,就跟着买房的人一起看房,去到涿州,那个楼盘在高铁站附近,离涿州主城很远,周围什么都没有,也没有人意识到风险,没有人觉得不合理,也没有人觉得房价会下降,大家都憧憬房子会上涨,憧憬坐高铁上下班的双城生活。
当作者得跟采访对象共情,你得考虑他的处境,我就反复跟大家共情,然后感觉,我也该做出选择了。
那会儿涿州的房子已经涨到了3万一平,是我买不起的程度,就在这个时候,我在地下通道拿到一张传单,邀我去承德看房。我拿到的这张传单上写,首付10万,多么诱人的概念。我当时说服自己,反正要做采访,就坐上了开往承德的大巴车。
在往返长达4个小时的通勤道路上,有人给我描绘了一个惊心动魄的财富未来,那个中介的脸我现在都记得,他给我们介绍了这个新盘有多么多么的好。接着又出来一个看起来像成功人士的人现身说法,他从特别宏观的方向在讲,梳理国家这些年的经济手段,运用的救市政策,还有钱的流向。他的原理是钱流向哪里,哪里就是机会。然后就分析,钱为什么不会流向股市?为什么不会流向债市?为什么不会流向消费生产或者是外贸?一通分析之后,他大声问大家,钱会流向哪?然后所有人齐声回答:会流向楼市。
我就在这个梦幻叙述里买房了。中介说,那个地方很好,以后会正对着一个重点中学,旁边会有一个公园,楼下会有一个大商场,以后会修高铁站,去北京更方便,一切都很美好。我花了60万,全款。当时我还问了他个问题,我说为什么不买涿州呢?他说,你买得起吗?也是,我买不起。
我们那一拨买承德房产的人,就是想在环京楼市中分一杯羹,但是又没有那么多钱,相对谨慎的那么一拨人。事后回想,这次收割还是阶梯式的,我是属于长尾的那部分。
这套承德的房子是2019年买的,现在也过去5年了,因为那边房子建得太多了,回不了款,我今年才拿到房产证。那位中介早就离职了。他说高铁离这很近,但实际上有20公里,已经到了一个步行和骑车都很难抵达的距离。最致命的一点是,我一直以为我买的是承德市的房子,结果发现买的是承德县,承德市跟承德县的差距,大概是大熊猫跟小熊猫的差距,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这套房子现在的状况就是既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,但又占用了家里很大的一笔储蓄。我们现在也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——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把小房子卖了,换一套大的房子,这其中有很多原因。一个是攒的钱也没那么多,还被我花了60万买环京的房子;另外一个原因是我们没有北京户口,买更大的房子你也落不了户,还得考虑孩子以后在哪上学的问题。现在,我们也在考虑去天津买房给娃上学,但是这个选择也不容易做出,还在思考。
至于现在大家调侃我节俭,也有很多原因,一方面是我的确想挑战自己的匮乏感,不想再重复原来挥霍的日子,想要过一种有限的生活。另一方面是,我也的确需要储蓄,现在我已经还清了北京这套房子的贷款。
我现在最痛苦的一点在于,买环京房这件事是我发起的,所有责任都在我身上。这个感觉让我很孤独,也没法反驳。就感觉因为这件事,我在家永远处于一个道德低点,这个感觉很不好。
我平时喜欢玩塔罗牌,那里有一张愚人牌,这张牌特别激进、特别勇敢、特别自信、特别阳光,喜欢抬头看天,但他其实站在悬崖之上。我觉得我就是那个愚人。或者说,当楼市疯狂时,大家都是愚人,过于自信、过于盲目,忽视了潜在的危险。那张牌也对应了我们的一种处境。
塔罗牌里的愚人牌。
大C
大C是《人物》编辑部最文艺的人,曾经。她几乎从不看综艺。和朋友出门旅行时,也需要独处的时间。她的家像个小型图书馆,几面墙的书架,放满了各种书。35岁之前,她几乎没考虑过买房这件事,活得非常自由。36岁,因为一个倏忽而过的念头,她在租住了7年的小区买了房,并在设计房子时,把两居室改成了一居室,因为她理想的家中,一定要有一个宽敞的厨房和一张大大的木餐桌,尽管她几乎从不做饭。
在一栋主要满足刚需需求的居民楼里,大C拥有了一间可能是全小区藏书最多、文艺气息最浓的房子,但也正是这套房子,让她逐渐变成了一个「俗人」,以下是她的讲述——
2021年初,也是三四月份,有一天早上我在洗澡的时候,突然觉得,我是不是还是要有个房。
那年我36岁,之前一直觉得租房也没什么,是很自然的事情,但可能人就是会忽然变得「入世」,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。
我看房看得也很集中,就看了常营和宋家庄,两个都是我住过的地方。看了两个多月,一直都是有相对喜欢一点的,但也没有那么满意。直到有一天,中介带我看了一套同小区的房子,就在我租的房子楼上,我心动了。后来那个中介和我说起一个细节,看了很多套房子,我好像都不置可否,只有这套,我和他说「那你问问吧」。
在中介的大力推进下,这套房很快买下来了,花掉了我所有的钱,还借了朋友一些钱。房子在15楼,当时我租住在9楼,已经住了7年。
刚买完房,其实没太多特别的感觉,一直到定装修方案的时候,我卡住了,卡在书柜到底做25厘米深还是30厘米深,这个问题我卡了一整个月。其实也并不是你解决不了这个问题,只是你自己恰巧卡在了这个时刻。
那段时间我妈还来北京了,我每天下班回到家之后,会在楼下那个24小时便利店里面买两片辣条,在楼下一棵树底下把辣条吃完,然后再上楼。我妈总是会很慢地端着一杯水过来说,回来了,然后让我喝水。但我当时特别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她睡觉了,所以后来我都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。其实现在想起来也非常荒谬嘛,你卡在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
还有一个时刻是2021年的12月30号,我在一个面馆吃饭,收到一条短信,说贷款放款了,比我预期的时间还早一点点。其实就是这些瞬间,卡住的瞬间,放款的瞬间,你意识到,自己确实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,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,而且那个东西还挺贵的。你要为此去承担什么。
但这个地方确实是我家了。所有的想法和尺寸规划,都是按照我的想法来的,因为不打算结婚生子,家里也不太想留宿别人,我把两居室改成了一居室,敲掉了小卧室的墙,把房间变成了一个开放式厨房和一个宽敞的客餐厅。当时很多同事都觉得不可思议,别人买房都是想办法把两室变三室,而我是把两室变一室。
2022年的国庆假期,我搬家了。我有一只16岁的猫,把新家都收拾好之后,我把它抱上去了。它一开始跑到沙发底下躲了一下,叫了几声,几分钟之后,就开始有点想往外探一探,十几二十分钟之后,它开始弓着身子溜达了,在那个由房间变成的大餐厅,它跳上椅子,然后跳上桌子,从桌子再蹦跶到放微波炉的台子,我觉得很欣慰。我的猫也还挺喜欢这个地方,它应该有一个终老的地方,不出意外的话,就在这里终老。
但欣慰之外,也有很多现实的烦恼。比如,我买房算是扎扎实实地买在了最高点,刚买完没太久,中介就跟我说,同户型的成交价降了,那时,北京的房价还没出现波动。
还有负债。很多年前的我,绝不会想到,自己会背上这样的负担。我特别不希望自己处在一个生活要严丝合缝的状态。但刚刚买完房的时候,那会儿月供很高,一万六左右,我算了一下,就发现自己必须过得特别严丝合缝,其实没有什么抗风险能力,于是开始很努力地提前还贷,也是想给以后的生活释放一些可能性。
买房之后,我的物欲下降了很多,它不是一个一下子的事情,是一个缓慢地去推动你的过程。
我以前是个很喜欢买东西的人,喜欢什么就买一大堆,可能是因为之前确实买得太多了,也知道消费是怎么一回事了,所以现在当你有了一个目标,要提前还贷,日常会比较节省一点的时候,就没有一个「我要对抗欲望」的过程。因为我知道那样是什么样的,之前也没有亏待过,或者说遏制过自己。
工作那十几年里面,我一直在反复地跳各种消费的坑,现在很多人跳的任何一个项目我都跳过,我确实不需要买衣服了,不需要买香水了,也不需要买什么茶具,不需要买茶叶了,当然还有包,我也完全不需要再买包了。
我的生活的确因为买房而牺牲了很多可能性,我必须认真工作,不能随便辞职,每一笔钱都是计算好的,一旦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,就会很棘手。
去年,猫生病了,手术花了三万,之后那段时间,每个月都要做体检,一次体检2000多块,而且它吃的进口靶向药,10片950块,隔一天吃一次,包括它的猫粮,生病后只能吃处方粮,85克的罐头20块钱,比进口罐头还要贵。
本来我算好要提前还贷15万,到时间就要扣款,但因为猫生病这个意外支出,钱不够了,最后,我只能向朋友借了3万块,当时心情很复杂,觉得活了一把年纪,3万块,找人开口。
但对于买房这件事,我确实不后悔,尽管从账面上来看,它是亏的,但如果将它看做是消费品,这笔消费给我提供了很多重要的情绪情感价值。
经历过买房这件事,我对情感或者说有分量的情感有了新的认识。因为买房这件事,对人的判断,对关系的判断,可以说是世俗了,也可以说是务实了。可能之前我还是很容易会被那种所谓的精神上的沟通,或者某些相契合的部分打动,现在真的不是这样了,现在变成了俗人。
现在,我看到小区里有中介带人看房会开心,听见楼上楼下装修也开心。从前的我怎么会想到自己会变俗呢?那个时候以为自己可以轻盈地过一辈子。
原来我租房的时候,我妈每次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,我都说,我在住的地方,好像很难在一个有意识的情况下说那是「家」,但是在这里,我会非常正常、非常自然地说,我在家呢。
最后使用了25厘米深的书架。
王唯
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,王唯是个彻底的淡人。2023年,她和家属决定在北京买房,他们总共看房不超过10套,看哪一套,她都觉得「还挺好的」——在这个信息爆炸、焦虑爆表的时代,她用一种极其简单的方式买到了自己心仪的房子,没有学习买房技巧,没有听大V讲座,也没有咨询网友经验,这是一次完全忠于自我的消费,和楼龄、地段、升值潜力统统无关,只关于我喜欢与否。买完房不到一年,我们聊起买房的过程,她甚至都想不起来看房APP的名字。
一个淡淡的人买了一处淡淡的房子,这就是王唯的反潮流买房故事——
我是2018年毕业的,到去年正好是5年,有了北京购房资格,加上我们租的那个房子今年夏天正好到期,房东可能要收回去自己住,更巧的是我家属他当时打篮球把脚给崴了,韧带出问题了,只能在床上躺着,天天躺着也没事干,就开始看那个,叫什么来着?就是那个买房软件。
我们看房的要求也不多,通勤距离能接受的,总价不是很贵的,就这两个标准。刚开始看房的时候,也没有概念,都不知道首付要交多少,之前只听说首付要准备总房款的30%,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子的,按一个复杂的公式计算下来,首付款应该不止30%,所以,最初看的那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可能有点贵。
于是我们又在南四环看了几套房子。先看了两个装修不是很好,比较破,最后看的这套就是我们买的这套,它是前两年装过的,比较新,我俩那天白天甚至还在上班,晚上凉快了一些过来看,看完觉得好像还行,后来又看了一次,夜里就把合同都签完了,就是一个非常快的过程。
我对定居北京不是特别有概念,也不是那种计划特别长远的人,我的MBTI是很P的一个人,走到哪算哪那种。买房这件事就觉得,现在有资格买了,算了一下两个人的钱,如果买了的话扣掉公积金,付的钱跟租金也不会差很多,就觉得还OK。正好也不用装修,还挺省事的。
这个房子我比较有好感的就是,它在四环外面,会有种在城市外面的感觉。这边没有很多高层,也没有什么很多人的地方,也没有特别大的商圈,很安静,很荒凉,感觉空气都会比四环里好一点。有一种跟北京若即若离的感觉。
我之前做过一个「隐居终南山」的选题,西安的版图也是一个环形结构,终南山在它的南面,它和西安的关系像一个盘子上面托着一颗卤蛋似的。我们家的位置和北京城相比,其实就有点像终南山脚下,再往南就是更荒凉的北京郊区,往北就是一颗卤蛋一样的北京。
我自己是比较喜欢这种比较边缘的地方,你好像不太需要融入或者属于这个城市,我们家的楼也是整个小区最旁边的一栋楼,而且是这个单元最旁边的一户,基本是下了楼往右拐就出了小区,小区好像和北京没什么关系,这套房子好像跟那个小区也没什么关系,那种感觉还挺好的。
住进这个家我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。它比原来租的房子大一些,还有三个阳台,客厅、主卧、厨房都有阳台,两只猫就会很开心,因为它们挺喜欢阳台的,它们可以看鸟,上午睡觉的时候也能晒晒太阳,它俩还挺高兴的,每天都在阳台上待着。
买完房子我到目前也没有什么焦虑感,因为我们是两个人,比一个人的抗风险能力还是稍微强一点点。买完房确实是没有辞职自由了,但买房之前我就想,比如我现在特别想辞职的话,那我可能就不会做买房的决定,但是我并没有想辞职,所以我就无所谓,以后想辞的时候到时候再说吧,总不至于饿死。
我是一个不那么容易焦虑的人,基本不会想一周后的事。我也并没有说一定要在北京买房、定居。我一直就觉得,好像买不买都行。买房之前,我也不觉得一定要买阳台很多的房子,但是现在的话不出门就能在家晒太阳,就觉得还挺好的。之前租房我也没觉得有太多的不舒服,但现在可以不用担心地添置一些大件,也挺好的。
我也听说北京的房价降了,但我也不会去查我买的这套房降没降,也没有因此闹心。我朋友最近也在买房,他就是那种比较清晰型的,会研究要怎么买或者怎么谈价格,他就谈下来挺多的,买一居室还砍了20万,我们当时就没有谈太多价格。但这种事情我们也想不到那么远,就这样吧。
在新家晒太阳的猫猫。
椰子
和王唯一样,椰子也是在2023年上车的购房者。但比起王唯的佛系,椰子的买房经历堪称「孤勇」——她是个小镇女孩,去年夏天,靠自己的努力和爸妈的帮助在北京买了个上车房,买完房至今不到一年,她的心情就像坐上了过山车······
一个小镇女孩2023年在北京买房可能会遭遇什么?以下是她的讲述——
我是去年夏天买的房。
想买房的原因也很简单,有了购房资格,盘了盘手上的钱,似乎可以买一个小房子,又问了一下爸妈的意见,他们很高兴,也很支持,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房子。
因为我租住在通州,这里有严格的双限制度,因此是北京房价比较低的区域,所以我一开始就比较确定,想买通州的房子。刚开始看的是两百多万的一居室,但人好像都有这么个过程,就是房子越看越贵,当你发现再添几十万就可以买个小两居时,我又心动了。比较了解房产的同事也劝我说,一居室不好流通,如果能够上,最好是买个两居室,这样爸妈来也有个地方住。我听劝了。
用中介的行业术语讲,带客户买房,就是一个不断催熟买房决心的过程。最终将我催熟的是两次错失梦中情房的经历,那之后不久的一个周末,中介小哥又带着我去看房,看了一圈都不合适,眼看着天色已晚,他突然跟我说,最近刚出了一套两居室,虽然超过了我的预算,但性价比很高,要不去看看?
估计那时,在他眼中,我已经几乎「熟透了」,距离收获近在咫尺了。于是,我们去看了那套房,一进去,客厅和房间都很明亮,客厅的大窗户外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,夏天嘛,非常绿,是我想要的那种感觉,我一下就对这房子很喜欢,当天晚上就约了房主谈价。
房主是个北京大姐,涂着荧光粉色的指甲,皮肤黑黑的,但中介一直硬夸大姐「肤白貌美」。大姐人比较爽快,让了17万,我们没聊太久就签了合同。
买完房,我以为我会很激动,网上不都说嘛,「女孩子一定要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」,「万家灯火终于有我的一盏」,但这些强烈的感觉好像都没有出现,我很平静地回了家,很平静地睡着了。
内心比起狂喜,更多的像一种高考完之后的空虚,你知道这是一件「大事」,你也终于做完它了,但是此时此刻,你只想放空。直到去领房产证那天,大红本子从机器里头出来,我拿在手上,中介对我说,你知道吗?在北京,拥有首套房的平均年龄是33.5岁,那时我刚满29岁,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幸运,和随之而来的一种责任和沉重。
对我们这种来自小镇的普通女孩,早一点拥有了房产,到底是一种礼物,还是一个枷锁呢?我不知道。
我买完房没多久,北京房价就开始下跌,我只能当鸵鸟,不去看,也不去管,就当它不存在。去年年末,北京降低了贷款利率,我也没有享受到,很多我们同时期的买房人都在提前还贷降低损失,要说心里完全没波动是不可能的,于是我陷入了精分,一会儿想要预约提前还贷,一会儿又觉得得留点现金流在手上,每天800个想法,这种「买完房综合征」大概半年后才渐渐进入平缓期。
还有一个挑战是装修。如果有年轻女孩此时在犹豫买不买房,我想劝你,先去看看装修的帖子再决定,因为装修真的是一件亟需时间、精力、维权能力的事。如果你恰巧是一个要求比较高的人,那更是一种人生的试炼——你需要和几十个人打交道,他们可能或多或少都欠缺服务精神和时间观念。你需要学习一个全新领域各个环节的各种知识,你需要购买非常多的东西,大到防盗门瓷砖小到开关面板角阀插头……还需要和各种工人、工长斗智斗勇,随便一个小细节都免不了费尽心力地掰扯,装到最后,我感觉人生前28年过得太幸福了,装修才是我的成人礼。
因此,买完房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并没有感觉到切实的快乐。花了很大一笔钱,把家里的现金流全都投进去了,我也还没住进去,没有享受到什么,身体和心灵都很累。
最崩溃的是某天,我去工地检查,发现窗外树林里的几栋老厂房拆了,当时我的心就像一杯纯纯的冰美式,冰又苦。那片树林是我买这套房子的重大加分项,老厂房拆了,是不是意味着我钟意的树林也可能被砍伐,我上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官网留言咨询,得到的回复也比较模糊,不知道这块地之后会用来做什么,于是我只能再次当鸵鸟。
虽然我买房没有踩对点,装修也被折磨得够呛,但在当鸵鸟的领域,还是有几下子的。今年春天的某个傍晚,我还是感受到了那种拥有「家」的真正的幸福感。那天,电工师傅安了一整天插座面板和灯,外面天黑了,我按下刚刚装好的开关面板,家里的灯忽然全部亮起,那一刻,我忽然也有了一种被点亮的感觉。像气球被充满气,暖水瓶被灌满水,风雪天回来喝上了一碗热面汤,很充实,很暖和,甚至有点想哭。
我眼前的这个家,木地板是我想要的,餐边柜是我想要的,橱柜上方墨绿色的瓷砖是我想要的,衣帽间是我想要的,所有的东西都是我选的,我看着它从一个毛坯变成了现在的样子。我学会了很多知识,也变成了一个更稳定强韧的人。不是自我安慰,我发自内心地体察到了一种「建造」感,明白了什么是一点一滴,什么是爱惜。我从心底里真的觉得自己很了不起。
前段时间,我知道了一件更大的秘密,这也让我这只鸵鸟更理直气壮了一些。
那是一个家里所有亲戚都知道,就我不知道的秘密。我爸妈之前一直把钱放在老家当地最大的房地产公司做「投资」,因为之前的收益一直很稳定,所以他们投了很多年,从一开始的几万,到后来越来越多,如果不是我要买房,他们的钱可能会一直放在那里——那几乎是他们此生所有的积蓄,也是我们家所有的现金流。今年,那个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了,而因为我要买房,他们去年把大部分钱都取出来打给了我,算得上是侥幸逃脱。
这件事,让我对普通人在北京买房有了更复杂的感受。之前我一直很怀疑,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小镇家庭而言,一下子从小镇来到北京,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,把家里所有的钱集中到一个这样的房子里,值得吗?是不是应该把现金留在手上,生活才更富余和有弹性。爸妈的养老生活会不会幸福感更高一些?
但这次洞悉了父母的理财方式后,我只有庆幸和后怕。如果我不买这套房子,或许,爸妈辛苦一辈子攒的养老钱将一无所有。作为普通人,我们对金钱的驾驭能力是那样的有限。我无法想象,如果我没买房,爸妈的钱被套牢在民间借贷里,他们将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晚年。所以,我现在的心态好极了,北京楼市再怎么跌,我好像都不害怕了,毕竟,我们没有「被跑路」,我们还有一套在北京的房子。
下个月,我就要30岁了。30岁生日那天,或许我会去新家吃一块小蛋糕。等到秋天,我会正式搬到新家去,爸妈也会来北京玩耍一两个月,这一次,他们不用再租房或者住酒店,可以住自己的家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节,我想我们应该会很高兴吧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感,我们一家人会在那个新家里吃很多顿饭,安安心心地度过这个秋天,如果那片树林还在的话,那就更好了。